无为州志

郭公河记 —— 无为鹤毛,一河烟水

无为西南,群山叠嶂。昆山与鹤毛交界处的滴水岩一带,山泉破石而出,涧流聚而为溪,溪水成河,由南向北,穿山过圩三十二公里,在罗山西侧注入西河。这便是郭公河 —— 西河唯一一条由南向北的支流,也是无为境内唯一一条由南向北的大河。江河多顺地势东流北去,这条河偏要顶着群山的来路一路北上,仿佛不肯随波。鹤毛镇就泊在这河与西河之间,两大水系交汇于三东湾,半山半圩,舟楫往还。

河先于名。 商周之际,岳山一带已升起炊烟。今天的龙井村地下,埋着神墩遗址 —— 灰烬、陶片、石器,三千年的土层里,藏着先民临水而居的证据。他们不留下名字,只留下河滩上的窑火与骨器。河无名,而人已有。这是郭公河最早的史页:先民以河为生,河以先民为始。

河有名,相传在唐代。 乡人一代代口传:郭公河,是汾阳王郭子仪开凿或疏浚的河。一位平定安史之乱的名将,怎会凿河到这深山僻壤?传说经不起考据,乡人却愿意相信 —— 饥馑之年,洪水之季,他们需要一位姓郭的公,曾经为这片水土流过汗、治过水。于是河有了姓,姓郭,名公。这是民间最朴素的历史观:谁为百姓做了事,百姓便把名字刻在水上,千年不磨。同在这一带,寨基山上留有黄巢起义的古寨,九卿山巅相传有葛洪的炼丹台,岳山邢桥村外,还静卧着一处唐代窑址的夯土。唐朝的风云、香火与烟火,都被这条河一一记下。

钟声与文脉,起于两宋。 南宋乾道九年(1173 年),静屏山巅立起延寿寺。晨钟暮鼓,从八百五十年前响到今天。山寺俯视河流,一静一动,一高一低,像这方水土的两只眼睛:一只望天,一只望地。北宋诗人杨杰游三公山,留下 "白云锁断三山峰" 的诗句 —— 那正是郭公河源头群山的写照。更大的文脉落在阳畈村:据族谱所载,此支欧阳氏为北宋文宗欧阳修后裔,自江西迁入,聚族而居,瓜瓞绵绵。醉翁当年说 "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"—— 他的子孙,竟真寻了一处山水之间,把根扎下,一扎就是近千年。

明清是鹤毛的盛年。 乾隆《无为州志》已著录 "鹤毛河",嘉庆州志列无为三十五镇,鹤毛河在焉,光绪年间设鹤毛河镇。镇以河名,河以鹤名 —— 相传古时此处芦苇连片,仙鹤栖息,羽毛飘落河面,河形同鹤羽,"鹤毛" 由此而来。仙鹤是传说,耕读是实绩:欧阳氏发迹于明,鼎盛于清,宗祠巍然,子孙繁盛;乡贤兴学助教,戏台高筑,民俗兴盛 —— 那座明清古戏台 "万年台" 的名号,后来化作了这方山水的名字。昆山又出了位明代知府申泰,致政归居,四壁萧然;清末,太平军的烽烟掠过山野,留下一处尚未发掘的遗址。耕读传家的灯火,在郭公河两岸,明清两代,亮了几百年。

二十世纪上半叶,是这条河最沉郁也最光辉的篇章。 1940 年,日军攻陷无为县城,县政府一度迁至鹤毛阳畈,在欧阳氏的深宅里暂避风雨。山河破碎之际,一条河牵起两段血脉:源头昆山,走出王荷馨;下游洪巷,走出戴安澜。1904 年,戴安澜生于洪巷风和村,自号 "海鸥",黄埔三期,远征缅甸,1942 年殉国,年仅三十八岁,是中国远征军中获得美国军团功勋勋章的名将;王荷馨是昆山新华村人,与将军同乡表亲,青梅竹马,结为伉俪。将军殉国后,她在以丈夫命名的中学里手植刺槐两株,一曰 "安澜",一曰 "荷馨",勉励后学勿忘家国。郭公河汤汤北上 —— 上游,是她望夫的娘家;下游,是他出征的故里。一河水,把两个人的乡愁,和一代人的铁血,一起带向远方。

抗战烽火里,郭公河畔是皖江抗日根据地的重要区域。 舒无地委曾驻扎鹤毛,禾烟厂日夜卷制支前卷烟,新四军的战士涉水而来,又涉水而去。河岸的芦苇割了又长,掩过伤员,藏过弹壳。那时的河,是战壕,是粮道,是母亲送儿渡河的码头,也是百姓把一袋袋军粮扛过河去的肩膀。

如今,河长制的公示牌立在星旗村口,水网规划写进政府案卷,防汛的堤、清淤的船,年年不辍。 1992 年撤区并乡,鹤毛、郑河两乡合一;2016 年,鹤毛撤乡设镇。河还是那条由南向北的河,两岸的灯火却从油盏换成了电灯,渡口的人声从吆喝换成了汽笛。只有万年台的杜鹃,年年清明,红遍山野。

一条河的史记,说到底,是一部人的史记。商周的先民,唐代的将军,宋代的僧与文宗,明清的乡贤与清官,民国的新娘与将军,抗战的战士,今日的护河人 —— 他们来,他们去,河都记得。河以史为线,人以河为序;一脉烟水向北流,千年人事,尽在其中。

ruxu
ruxu
这个人很懒,什么都没写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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